口述 | 趙馨
整理 | 王仲昀
近年來，受娛樂產業粉絲“飯圈化”的影響，體育領域的“飯圈化”現象愈演愈烈，也迅速成為體育學界與業界共同的焦點議題。
趙馨是上海體育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體育傳播方向的博士研究生。2023年11月，一段親身經歷讓她關注到乒乓球迷“飯圈化”，同時令她產生了研究興趣。她希望通過研究，找到乒乓球迷“飯圈化”的成因與本質。
為擁有更真實的體驗，理解球迷所思所為，趙馨意識到必須真正進入乒乓球迷群體。過去兩年，她在線上招募訪談對象，進行訪談，也成功加入了球迷的群聊，看到一些“奇怪但有意思”的言論。從2025年開始，趙馨自費前往全國各地，現場觀看了不同級別的乒乓球賽事。
趙馨有了自己的觀察。她驚訝于乒乓球迷“飯圈化”的組織嚴謹、行動有序，也逐漸理解一些為人詬病的問題。
展開剩余89%乒乓球迷在球員巨幅照片上簽名打卡 受訪者供圖
{jz:field.toptypename/}以下是趙馨的講述：
令人震驚的行動力
2023年11月，WTT（世界乒乓球職業大聯盟）常規挑戰賽在我的家鄉太原市舉辦。賽前，微博互關的太原老同學們紛紛轉發參賽運動員的超話內容。
出于好奇，我隨機點擊進入一位運動員的超話社區，其龐大的粉絲量、發帖量讓我很震驚。帖子幾乎以每分鐘為單位涌現，使該超話一度成為流量最高的體育類社區之一。
超話內部的架構非常完整，大致被分為打卡區、水帖區、澄清區與榮譽榜，還有頗為神秘的“球迷核心群”。
這一次的“初探”，讓我對乒乓球“飯圈化”趨勢產生了興趣。與此同時，相關的爭議事件一直被媒體報道。特別是2024年巴黎奧運會之后，國家層面出臺了更多治理政策，輿論熱度持續升高。
事實上，體育迷群的情感投入與共同體建構，始終是中外體育學界持續關注的核心議題之一。我的導師、上海體育大學張業安教授鼓勵我，可以基于人類學視角從微觀層面開展飯圈研究。我本人對這一議題也很好奇，它既涉及粉絲與偶像研究，又有體育運動研究的特殊性。
我開始嘗試真正進入乒乓球迷群體。但很快第一個挑戰就來了：我當時選擇了孫穎莎超話，“球迷核心群”要求粉絲等級達到6級。想要達到6級，就要堅持每日簽到、發帖，甚至參與“粉頭”發起的“反黑”任務。
如果某一天簽到中斷了，想要補簽，只能花錢。當時除了微博會員，還有一項付費服務——超話會員。成為超話會員，才能補簽。
事情沒有想的這么簡單。即使真的達到了6級，管理員還要對申請者的微博“審核”，要看你的“純凈值”，或者叫“平臺濃度”，即微博內容是否絕大部分都和運動員相關。像我這樣平時曬一些吃喝玩樂照片，偶爾轉發運動員相關，顯然不符合要求。
直到2025年超話關閉，我還是沒能到達6級，也沒法進入核心群。截至2025年12月，我完成了超過40位乒乓球迷的訪談。她們之中，只有一人曾經進過這個群。可以想象它的門檻有多高。
2025年2月27日，多位乒乓球員微博超話被關閉 圖源：微博截圖
提升超話等級的同時，我也開始了訪談工作。初期我的訪談都在線上開展，我會在社交媒體上坦誠地發布“招募帖”。我會告訴網友我的身份，我在做什么，需要什么樣的對象。
尋找對象時，有一些網友出乎意料的主動。我有時候還沒開口要一些照片，她們會主動發給我，包括她運營的賬號界面，她買過的物料應援，比如某某乒乓球員的DIY手機殼。
還有一些“夢女”，會給我發來自己的P圖，通常是她和自己喜愛的男球員的合影。我主要想找的是孫穎莎粉絲，所以“夢女”不太符合我的目標，只能婉拒。
要說明的是，之所以用“她們”，因為至今我所有線上線下的訪談對象，絕大部分是女性。這或許是乒乓球走向“飯圈化”和傳統球迷圈層顯著的區別之一——這是一個由女性主導的群體。
關閉超話，打開新世界
2025年2月27日晚，新浪微博發布公告，為保障運動員專注于訓練和比賽，避免體育極端飯圈行為波及運動員，微博與其他互聯網平臺采取統一行動，解散了包括多位乒乓球運動員在內的個人超話。
隨著球員超話被關閉，我將目光轉向其他社交媒體，比如小紅書。
最初我也有過懷疑，是不是在力度空前的治理下，這個群體就此消散？后來我發現，微博超話解散并不意味著“飯圈化”乒乓球迷的消散。她們的土壤已經廣泛存在，“超話”倒下了，還會在其他平臺生根發芽。
相較于超話群聊，小紅書的群聊門檻普遍較低，內容更加五花八門。我看到過激烈的爭吵、求互贊互關的訴求、觀賽買票的攻略，也遇到過一些哭笑不得的事：由于我的小紅書賬號當時沒有發布過任何關于乒乓球運動員相關的筆記，因此幾次被群主踢出群聊，甚至被貼上“皮下”（偽裝粉籍者）的標簽。
另外，原本的超話關閉，也讓球迷“飯圈化”出現了新動向，開始變得“去中心化”。在超話里，“粉頭”就是權威，大家都聽“粉頭”，幾乎都圍繞“粉頭”而行動。“粉頭”隨超話消失，每個人都可以專注自己的賬號。
這個過程讓我意識到，想深入研究，就必須讓自己盡可能地深入她們的生活世界。2025年WTT重慶站比賽，我自費買了機票，訂了酒店，第一次線下去看乒乓球賽。
從2025年至今，趙馨前往全國各地觀看乒乓球賽 受訪者供圖
第一次現場看，我就坐到了第一排。當時票很難搶，只剩下第一排VIP座位。花的錢更多了，但收獲也不少，因為坐在第一排的都是“真愛粉”。
當孫穎莎出場時，現場DJ很默契地播放了《Kiss Kiss Shy Shy》。這首歌現在已經成為公認的孫穎莎應援歌曲之一。圍繞這首歌，金沙電玩我就和我身旁的粉絲們打開了話題，成功加入到她們的聊天。
2025年一整年，我陸續前往全國各地，現場觀看了不同級別的乒乓球賽事。之前觀察到超話內部的架構完整、組織有序，在線下同樣有直觀的感受。大批球迷聚集在場館外組織分發應援物料，而即便到球賽現場，同一位選手的球迷之間交換物料，許多場合下都需要“自證”。
我看到有人想要去拿別人制作的手幅周邊，對方提出，必須要打開手機自證。自己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內容，買過的選手代言的產品訂單，這些都是自證的一部分。還有人看到訂單，會劃動一下，以免是截圖。為此，有些球迷會把一些圖片打上水印，動態置頂，以便迅速自證。
這種“自證”在乒乓球“飯圈化”趨勢下愈發常見。2025年11月4日，是孫穎莎25歲生日，國內外數十座城市的球迷也自發組織起線下應援。借此機會，我也去到上海一處孫穎莎粉絲組織的生日會現場。
在生日會現場，我看到有禮品交換區、禮品發放區，還有一臺抓娃娃機，里面都是孫穎莎相關的周邊，比如鑰匙扣、杯墊等。還有一片區域，普通球迷不能進，必須是已經進入到核心群聊中的球迷才有資格進入。
無論是比賽現場的應援物料發放，還是生日會的禮品交換，這些工作不僅要粉絲自己花錢，還非常耗費精力。換句話說，錢可能是最小的事情，這些活動最重要的是人力。
如果要描繪一個乒乓球“飯圈”的群體畫像，我覺得可以概括：這是一個女性占大多數的圈層，無論是男選手還是女選手，球迷都是女性居多；她們的年齡橫跨很大，從“70后”到中學生；有一些能堅持去線下看比賽，往往有錢有閑；球迷群體內部種類多樣，通過各種設限，完成了自我的身份認同。
孫穎莎25歲生日，全國各地球迷自發組織了生日會 受訪者供圖
不可避免的“飯圈化”
經過了將近兩年的“參與式”觀察，我得以進入了一些球迷群聊，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內容，比如說球員之間的CP（英文單詞couple的簡稱）話題。
其實在許多乒乓球迷眼中，CP話題一直被詬病，但始終存在。進群之后，我窺見了一些由來。
我發現許多人傳的CP，其實在我看來都是謠言，但“飯圈化”球迷們會在群里面用各種類型的小道消息來證明。她們甚至說，某某球員和某某球員已經“領證”了。
可能在外界看來，這些言論和消息來源很奇怪，但她們內部有一種很強的自圓其說的能力。恰恰是這種“看上去很有信任度”的謠言，會讓一些認知力不夠的粉絲深信不疑。
2025年，我的一篇關于乒乓球迷“飯圈化”民族志研究的學術論文發表了，算作階段性的研究成果。我在文章里提出，乒乓球“飯圈化”，形成本質是青年一代借由媒介實踐尋求認同，建立歸屬的球迷文化訴求。
我自己原本是足球迷。前面提到，乒乓球“飯圈化”和傳統球迷文化的差異，在于前者是女性主導，而后者往往是男性。
過去我們常常能聽到一個詞，叫“菜就多練”。這個詞在我看來是典型的男性主導的球迷文化產物，而在乒乓球迷當中，類似詞匯很少見，因為許多球迷沒有將球員的競技成績放在第一位。
很多球迷告訴我，最喜歡看孫穎莎打球時的“反差萌”。在寧波全運會預選賽觀賽時，我遇到一位忠實球迷。對方一直跟我討論喜歡孫穎莎的理由：一位好運動員，不僅要成績好，還得有“球商”。
所謂球商，類似于我們常說的人情世故中的“情商”。這其實是球迷把自己的職場中為人處事那一套經驗代入到球員身上。許多球迷認為，孫穎莎球技肯定很好，雖然還沒有拿奧運會金牌，但是結合日常采訪，跟其他人的互動，對球迷的態度，以及接到的商業代言，這些都可以打滿分。
當“飯圈化”的乒乓球迷影響力越來越大，爭議也就隨之產生了。
爭議的形成原因非常復雜。一是極端個案容易招致負面的評價，譬如有球迷擅自闖入樊振東的酒店房間，立刻就引發了全網對于乒乓球飯圈的聲討。事實上我接觸到的絕大部分粉絲和球迷都是正常人，即使是“夢女”，基本都是自娛自樂。
“飯圈化”的乒乓球迷，還會招致傳統球迷的不理解，甚至是嘲諷。他們會覺得，怎么連球賽規則都不懂，自己也不會打球，憑什么算球迷？
在“飯圈化”的乒乓球迷內部，也會有一些營銷號刻意制造沖突和對立。在社交媒體上，現在乒乓球相關的信息量非常龐大，遠遠多于足球籃球等項目。有流量，就意味著有利益的糾葛。
“飯圈”原本是一個中性詞，尤其是在娛樂工業的語境中。最初在官方治理的行動中，表達也是“整治畸形飯圈”。但是在爭議不斷擴大的過程中，“飯圈”逐漸從中性走向了貶義。
可能有人會發現，即使是討論飯圈，我盡量在使用“球迷”而非“粉絲”。
我認為如果將“粉絲”和“飯圈化”聯系，容易將批判視線局限于極端個體、群體行為或商業操縱本身。而球迷/體育迷的“飯圈化”，更能引導我們回歸體育發展的本質。
現在提到飯圈，很多人第一反應是——治理。對于極端、不理性的行為當然要治理，但是乒乓球“飯圈化”并不會消失。它是動態的、不可避免的。“飯圈化”代表的是一種社會亞文化的發展趨勢。在當下的互聯網生態中，越來越多現象正在走向“飯圈化”。
面對這一趨勢，關鍵在于如何通過積極引導，將“飯圈化”球迷的熱情，轉化為促進項目發展、塑造健康體育文化的建設性力量。
發布于：上海市
備案號: